周日,跟家人去了一趟湖南省美术馆。以往都是跟着小朋友的进度来,走马观花一般浏览完就撤了。这次美术馆里有一个小朋友画画的活动。于是我趁着老婆带着孩子画画的时候,自己一个人溜达,仔仔细细的欣赏画。
一楼的展馆是一组抽象画,不是写实风格。一开始我想自己琢磨琢磨如何看懂抽象画。但几经尝试不得其果:
- 这都是些什么呀
- 乱七八糟的,看着又不像云,几个大色块这么突兀的占据这么大的画幅
- 这人的比例是什么情况?手脚根本不协调,而且怎么有两副面孔
- 这人和马是什么回事?都看不太出来是什么位置
匆匆看了几眼后,不得其解。“就这种?!我感觉我上我也行啊”心里琢磨着。正准备换一个展厅看时,我灵机一动:“要不试试让 AI 帮我解读一下如何?”
飞龙图

我在逛画展,这一副是叫飞龙图。为什么有那么多色块?看上去并不美观。教我如何理解,赏析这样的画?
第一眼觉得“不美”或“像一堆色块”,其实是非常真实、也是大多数普通观众看抽象画的正常反应。不必质疑自己的审美,因为抽象画本身就要求我们从“看画得像不像”的模式里跳出来。
这幅画其实有非常强烈的上轻下重结构。上半部分是大面积的明黄色,加上漂浮的碎石、流动的细线,它代表的是“天空”、“空气”、“虚境”。下半部分那些厚重的圆块,颜色多为深红、赭石、粉紫、灰褐,像卵石、细胞、大地,或者是积淀千年的洪荒元素。作者把这些块状物堆在底部,是在营造一种“向下扎根”的稳定感。
虽然画面上没有具象的龙,但请仔细观察那些游走在黄色背景上的红、绿细线。细线蜿蜒转折,就像一条龙的灵魂或龙的气脉正在升腾。那些看似杂乱的大色块,在画面语境下就变成了“龙潜伏在混沌山河中的身体”。龙若动,则山河起;上半段是它的“飞升”之意,下半段是它的“厚重”之形。
如果你觉得很乱,试着放下“好看”的执念,用这三种方式去看:
- 看“肌理”:仔细看那些圆块,颜料非常厚,有一种凹凸不平的立体感(类似油画中的厚涂法)。你可以想象画家是用刮刀或硬毛刷,把颜料像泥土一样砸在画布上的。这种粗糙、原始的美,叫“拙”,比起细腻的光滑,它更有生命力和力量感。
- 看“动势”:别盯着一处,把你的视线在画面上“走”一遍。从底部的深色块出发,顺着那一两根细绿或红色的线往上滑,滑到顶部的黄色区域。你会发现整个画面是有呼吸节奏的,像大地深处迸发出的一股热气。
- 学会“投射”:抽象画是一面镜子。你怎么看,它就给你什么。你可以把底部的圆块想象成拥挤的地铁人群、盘根错节的树根,或是被时光打磨的鹅卵石。只要找到了你自己的联想,这幅画在你心里就有了意义。
有点意思,AI解析过后我才明白:抽象画不是要看像不像,而是要通过视觉感官去解读情绪,感受画的动态。就像读文字的时候,去感受文字描写给人带来的想象。
绿色号手

这幅画叫:绿色号手。我的注意力在他两副面孔上。一个向左,一个对着小号。我的理解是画出了换气的动感。可以这样理解么?但是我看到作者还有其他的人物画,没有吹小号,也有左边的鼻子。那种是左右看?
看到这种画,你可以不用纠结“他到底在看哪边”,而是把它当作一种“碎片化的拼图”。
- 看色彩:大面积的绿色背景,非常安静、冷峻;而小号手坐的那把鲜红色的椅子,极其抓眼。这是一种强烈的“动静对比”。
- 看体积:号手深色、块状的身体,像一尊雕塑一样稳稳地扎在椅子上。这种粗犷、厚重的画法,让这个人物显得非常“笃定”。
总结一下:
画家用一种“长着两张脸”的独特符号,既画出了号手吹奏时的生命节奏(换气),又画出了音乐家外在与内心重叠的精神状态。你认为他是在“左右看”也没错,因为他不仅在看世界里的事物,更是在用音乐审视这个世界。
顺着这个发现,你可以去搜索一下“立体主义”或者看看毕加索的《多拉·玛尔肖像》,你会发现那个年代的艺术家,就已经开始用这种“多面”的手法来对抗传统照片式的绘画了。你的理解非常到位!
很有意思,鲜红色的椅子,动静对比说的太对了。在看的时候,我确实有一种感觉:他是压在椅子上,椅子甚至在发出嘎吱响的声音。这幅画是有动态的,但是技巧感觉很拙劣,那种“我也行”的感觉又涌了出来。
传统古典油画讲究精准的解剖透视、细腻的光影过渡,那是用来证明“我画得像照片一样好”。但这幅画里,人物的肩膀是圆钝的方块,腿是粗壮的柱子,五官是简笔勾勒的。
画家追求的是“拙”(笨拙的拙)。这就像儿童画或者民间泥塑一样,放弃表面的精致,用最直白、最粗大的色块去塑造体积。他不是“画不好”,而是“故意不画好”,因为完美的技巧会遮盖情感的直接表达。
你感受到的“椅子还会嘎吱响”,就是这个“笨拙”的功劳!
你说的这个感受非常绝妙。如果你用电脑3D软件建一个极为精确的模,或者用完美透视画一把椅子,那把椅子是“冷酷的、静态的”。
但请细看这把红椅子的腿——它们并不绝对平行,椅背的竖条也有些歪斜,人物的重量看起来像一座山一样“砸”在椅子上。
正是因为这种结构上的“不完美”和粗糙的笔触,赋予了这把椅子一种“物理上的沉重感”。你会觉得木头的纤维正在承受巨大的压迫,从而发出吱呀作响的挣扎声。这种画法叫“表现主义”——它画的不是“椅子长什么样”,而是“椅子此刻承受了多大的重量”。
这种画告诉观众:艺术不是用来展示技巧的,而是用来展示“人”的生命力的。
原来如此!也就是说,看这样的画,应该是去理解画的情绪,动与静,而不是简单的看技巧。画家不是没有展现技巧,恰恰是用更高级的技巧,用简单的颜色和笔画勾勒就传神的把动态给描绘出来了。作者的目的是传达场景、表现人物的张力,甚至可以说是呈现一个小剧场,而非实景临摹。妙啊!
牧人系列

这是另外一个厅的画。这里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明白,情绪也get不到。这个标题是:牧人系列。马不像马,人不像人,马和人的头能看出来,但是身体关系结构别扭。看着像人躺在马肚子上?关系很好的样子吗?其他画里的马也是很奇怪:要么身体很长,要么腿非常的粗,像象腿一样,这明显不符合逻辑。
你说它“马不像马,人不像人,结构别扭”,这正是这幅画最核心的表达,画家是故意的。
你的感觉非常准:“像人躺在马肚子上,关系很好”。这其实是你潜意识里捕捉到了这幅画传达的“共生感”。
画家根本不在意“人的胳膊应该长在哪儿、马的腿应该去哪儿”,他把人和马当成了一团团泥巴,揉在一起。这种材料自带的原始感,就是这幅画的情绪基调。
人、马、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面孔都模糊了,但那双带着黄色的、瞳孔鲜明的眼睛却异常清晰,死死盯着屏幕外的你。
这就是画面的“情绪压迫感”。他不需要动作来表达情绪,他是在用一种原始的、定定的注视,让你产生一种被凝视、被质问、甚至有点神秘敬畏的感觉。不要试图去读懂他幸不幸福,去感受这种“被注视”的张力就好。
在游牧文化(《牧人系列》)中,牧民和马、羊的关系不是“主人和宠物”,而是生死与共的共同体。画家刻意打乱他们的身体结构,把人的轮廓融进马的轮廓里,是想表达一种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互为依靠”的灵魂交融。他们的身体在物理空间上重叠了,这比“用手抚摸马”更能体现那份深厚的羁绊。
AI这么一说,封藏很久的历史知识一下子被端了出来,我豁然开朗。“牧民和马是生死与共的共同体”,是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,说得太妙了。
提到人与动物的亲密关系,我脑袋里可能出现的画面是“写实场景下,人抚摸动物的头”。但这种画面明显没有眼前这副画来得有冲击力。摸头的动作可以看出温柔,写实的场景可能看出和谐的氛围,但永远也表达不了“生死与共”的厚重。
画里人物的眼睛非常的明显,一眼就能看到。但之前我从未想过可以通过与画中人物对视来感受画的力量。在 AI 的提醒下,我试了做了一下。发现这双直勾勾的眼神真是神来之笔。直视牧民的眼睛时,我感受到:
这位牧民是一个性格坚毅的人,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却透露着对自己身份、环境、职责等无上的信赖,这是他生存的底气。
再看一眼,仿佛他要开口说话:你这个城里人,骑过马吗?身边有对你很重要的伙伴吗?你敬畏大自然吗?
想到这里,我不禁鸡皮疙瘩掉一地。我从包里拿出水杯,抿了一口水。闭上眼睛感受刚才对视带来的震撼。原来画真的有可能把观众“吸”进去。这下我总算是能够理解,为什么会看到网上有人说看画的时候哭了。这是一种极强的审美能力、想象能力、共情能力的表现。
不到长城非好汉

这幅画叫:不到长城非好汉。这幅画并不抽象,相对来说很好解读。
一群外国人结伴而行。但是他们没有很兴奋的表情,反而是严肃,板着脸。有可能是累了,有可能是觉得无聊?亦或是知道点长城的历史感受到了城墙的历史厚重?
左侧面向画外的女性,戴着的眼镜很有特色,一大一小,似乎透露着一股带着偏见,怀疑的感觉。手上正拿着手机,有可能是在思考,有可能是准备拍照。她所占的板面最多,感觉这群人是以她为首。
右侧白头发的女性,手扶着头,说明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了,出汗了。最右侧的男性,戴着眼镜,目视左侧,双手插兜,似乎游刃有余,啥也不关心,无所谓的样子。
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是一个充满英雄主义、激昂情绪的文化符号。但你看画里的人,别说“好汉”的豪情了,连一丝兴奋都没有,反而充斥着一种现代人旅行时的疲惫、疏离和漫不经心。这种“宏大叙事”与“琐碎现实”的碰撞,正是画家想表达的讽刺或真实。
- 戴粉色墨镜的金发女性(视觉中心):你说她“有偏见、怀疑”的感觉很准。她泛红的脸庞配合墨镜,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既前卫又有点“拒人于千里之外”。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拿着手机——她虽然到了长城,但她的注意力和情绪都被手机屏幕锁住了。这种“人在旅途,心在屏幕”的状态,非常有现代都市人的代入感。
- 手扶头的白发女性:你说她出汗了、累了。这个动作把“长城游”的真实体力消耗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大家不是来征服自然的,而是来接受现实体力考验的。
- 像电影宽画幅:这幅画长宽比很大,就像拉宽了的一张电影胶片或一张旅行团大合影。左右两边的角色被边缘截断,暗示这个队伍还在继续延伸,这只是一次团游中的一个瞬间。
- 笔触的“松散”:画里人物虽然能看出样子,但没有一根光滑、锐利的线条,衣服的褶皱、脸庞的边缘都是粗犷涂抹出来的。这种“未完成感”或者“粗糙感”,恰好契合了旅行中那种风吹日晒、风尘仆仆的真实状态。画家故意用这种不那么“精美”的画法,打破了商业摄影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游客照。
哇!“人在旅途,心在屏幕”的讽刺,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。这幅画确实给人一种“特种兵”旅行打卡的感觉,他们没有享受这个过程,不像是来旅游,更像是考察团来工作,实地考察什么一样。想到这里,我的思绪开始飘散。
我以前不爱旅游,最近几年逐渐开始慢慢走出去。旅游的时候我就会想:我来这,到底是干什么的?体验什么的?我应该有什么收获?我该期待什么?我最终就是收获了一张车票、几张照片吗?等等,我是在看画,别跑远了。
跑远......跑远?!
我明白了,看画其实是考验“阅读理解”能力,考验想象力。画面信息是第一层,更关键的,其实是要看作者的“留白”:画外之音。画外之音的获取,就要在审美能力的基础上去展开想象。
文学界有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,我想看画应该也是一样。
肖像画

对于肖像画,我的理解就是看人物的神态,着装和光影。看他是什么状态,什么情绪,什么着装,什么场景,从而猜测他会经历什么故事,是什么性格。
这些人明显都是父辈,甚至爷爷辈的人了。着装都很朴素,深色、白色居多。面容略显疲态,脸上不是皱纹,而是岁月的痕迹。每个人都不是照片级的细节刻画,但依旧突出了巨大的差异性。他们或许是一个时代的,但他们可能不是一个地方的人。但看每幅画,我都能联想出属于这个人的独特的故事。
好几张面孔(比如右下角露出半个背,左上角戴冷帽的老汉)就是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你。这种感觉不是凶,而是“没有防备的朴素”。如果给他们画像,这12个人可能会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父辈,或者“沉默的大多数”。他们的性格:有一种“韧”。你从他们的皮肤纹理和松弛的脸部肌肉里,能看到一种“生活虐待了我千万遍,但我依然活着”的麻木和坚韧。有的可能脾气倔强,有的可能木讷善良,但那种经历过岁月捶打后的从容,是极度统一的。
💡 给你一个额外的小视角(展览布局的深意):
- 你可以留意一下,这12幅画是怎样挂上墙的——2排6列,整齐划一的方阵。
- 为什么画家/策展人要把他们排成一个表格?
- 如果单看一幅,你可能会觉得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老人。
- 但当12幅这样的人物方阵排在一起时,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仪式感。这就像一堵墙、一本档案、一部群像史。它消解了“个人的姓名”,把这12个老人变成了一个沉重的“时代符号”。
到底是 AI,就是会写。“没有防备的朴素”,这种描写我真想不出来。看个展不仅暴露了我审美能力的不足,文学素养也高不到哪里去——服了。
“沉默的大多数”,“时代的符号”。还可以这样解读?!我确实有一瞬间好奇:为什么其他的画是单个,这里是“一群人”,但是没有细想。AI 这么一说,确实非常的有道理。
结尾
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,我回想了一下这次看画的整个过程——从“这画的啥”到“原来画还可以这样看”,中间只隔了一个AI的距离。
在我放弃追问“像不像”之后,画面反而变得开阔了。石头上的老虎在警戒什么,画外的人去了哪里;椅子的嘎吱声是怎么从颜料里渗出来的;十二个老汉排成一排时,那股沉默的力量又是怎么压过来的。我发现自己多了一双眼睛——一双能看到情绪、动势、重量,甚至能看到“画外之音”的眼睛。
虽然很多东西还是没看懂,但我不再觉得“看不懂”是个问题了。
尾记
写完这篇文章,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重新培养阅读习惯的经历。当时纠结了很久该从哪本书开始,最后选择了一本游戏小说《地铁2033》——原因很简单:我感兴趣。后来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反而没有太大触动,我才明白读书是需要缘分的。
看画大概也一样。有些画很“厉害”,但不一定适合我。我只需要在那些能把我吸进去的画框前驻足就好。看多了,自然会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审美偏好。